2013年10月11日 星期五

重生

重生
躺在病床上,視野變得很奇特,牆上的掛畫以一種俯視的姿態,從四面八方無聲的凝望著我;病床長著腳,任由護理人員在醫院裡繞進繞出,一時間,景物從身旁呼嘯而過。我無法回頭確認它們的表情,只有一路挺進開刀房。
從病房到開刀房的路,和漫漫長夜的等待相比,簡直是小巫見大巫;前一夜裡,在病房等候,準備開刀前的一切,清腸、禁食,打針上點滴。看著點滴一滴一滴高高墜落,竟無聲無息;時間則像蝸牛夢遊般,等不到天亮。終於,時近响午,一聲「5122,準備進開刀房」打翻徹夜的煎熬;此時,所有的行動都變得莫名緊張,有股想要扯掉針管逃跑的衝動。
從病房到開刀房,淚,不知是第幾度無奈的從眼眶中淌出。進開刀房的前一刻,老公緊緊握住我的雙手,深情的雙眸訴說著我倆才懂的話。我勉強伸出顫抖的大拇哥,對著他比出加油的手勢,想要藉此激勵彼此,但,內心其實虛弱得不得了。
終於只剩自己了!我乖的只能像隻待宰的貓,聽著醫護人員的指示,自己爬上了手術檯,任由他們在我手腳綁上膠帶,一切是那麼行禮如儀,理所當然;身旁好多儀器發出高低不同頻率的聲音,生命在此刻,完全沒有自主的權利,只能交付給這些冰冷的機器保管。身旁的室溫越來越低,唯一讓我感到有人性的是,護士姐妹們詢問我冷否,好心的幫我換上溫暖的被子。隨之,麻醉藥開始浸漫全身,氧氣罩一罩,頭昏麻了一下,還來不及有最後念頭,我,暫時告別了這個世界。
螢幕上的字樣:「開刀中」、「恢復室」,是四小時裡,我和世界唯一的聯繫。
「老婆!老婆!」聽到這聲聲呼喚,我想我嘴角應是牽動微笑了一下,老公果然有聽我的叮嚀,我需要他的聲音,將我從那個無知世界中拉回,好確認自己的心臟回復了跳動;我知道病床的腳又邁動了,但無奈眼皮無力撐開,我想雖是同樣的路線,但牆上的書畫這回神情應大不相同吧!回到病房,意識裡,醫護人員七手八腳幫我挪床,肚子第一次感到疼痛;意識裡,聽到爸媽的聲音,他們也來了,我感動的掙扎起一隻手掌,握住且捏了捏他們的手,那是拉拔我長大的手!意識裡,大姐來到床邊,輕柔的親吻了一下我的額頭,如同從前她看顧我一樣的溫柔。
瞇著眼,頭好暈好暈,回到病房應有好幾個小時,但麻醉的效力仍死命的攀爬在身上,企圖做最後的掙扎;我必須和它談判,直到它俯首稱臣,從我的生命中樞退出,夾著尾巴逃離所有的末梢神經;像是海岸上的潮水,被潮汐斥退,一吋一吋的還給沙灘一片純淨的平坦。
我,安然的睡了。
夜裡,手臂上的血壓計會定時充氣,偵測紀錄應有的生命跡象;小護士來回的腳步聲,總能安定暗夜病房裡的神經;身旁,有老公的淺鼾聲陪伴著我;隔壁床的太太剛開動完刀回到病房,空氣有了小小的擾動,醫護人員的一切流程與叮嚀,喚醒我的疼痛記憶,讓我再次確認自己還留在人間。
迷糊間,睡睡醒醒,太陽光隔著窗簾布,悄悄爬上床緣,天,亮了!
努力努力的左翻右躺,正懊惱著自己怎還沒排氣,這時醫師來巡房,我是一名乖乖的小學生,醫師親切的問一句,我憨憨諾諾的答一句,但心裡的疑問總會在他離去的身後,一題題的冒出來,只能在下次巡房前反覆在心中複習,期待醫師能為我解惑。
床簾後,常出現驚喜!第一天開完刀的夜裡,閉著眼,聽到學生家長的鼓勵,我笑了。第二天,另一位學生家長,風濕免疫科的醫師,帶來了一陣花香的問候,使我受寵若驚。第三天,同事真摯的探望與加油。第四天,老哥帶著外甥,製造了滿室童稚的歡樂。當然,最最期待的,還是老公每天中午把上完游泳課的兩個寶貝蛋帶來,不停「媽咪!媽咪!」和我分享上課的進度與樂趣。喝著婆婆準備的魚湯,一切,越來越美麗。
老公每天依著我的復原狀態,堅持陪我下床散步逛醫院,雖然剛開始腳上力氣好像被偷走了,但有老公的牽引,我又一點一滴的把它們找回來了;平日裡不多話的老公,這時成為我最能依靠的肩膀,他說「我們又回到了兩人的世界,可以去看電影了!」小小的幽默,使我心房時刻暖呼呼,遺忘了疼痛的痕跡。

住院的六天五夜中,心中都會生出小小的心願,只要能拔掉一條管子,就是當天的幸福;撤退吧,尿管!滾開吧,針管!再見吧,引流管!主導權回歸本尊,走出醫院大門,我,重生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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